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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经


title: 茶经

《茶经(果麦经典)》

[唐]陆羽著 张则桐注解 厚闲绘 15个笔记

前言

◆ 中国人很早就开始饮茶了,顾炎武《日知录》说:“自秦人取蜀,而后始有茗饮之事。”这一论述大致符合历史实际。唐以前,人们多将茶叶作为一种药物或食物,与其他草药、食物混合,煮成羹汤饮用。魏晋时期,饮茶风俗逐渐形成。到了唐代,由于饮茶有助于修禅,饮茶风尚更为普遍,封演《封氏闻见记》之《饮茶》说:“开元中,泰山灵岩寺有降魔师,大兴禅教,学禅务于不寐,又不夕食,皆许其饮茶。人自怀挟,到处煮饮。以此转相仿效,遂成风俗。”《茶经》的出现,可谓适当其时。

◆ 在《茶经》中,陆羽提出了一个中心思想,即“茶性俭”。陆羽虽然在寺庙长大,但他思想中佛教的痕迹并不明显,除了儒家思想以外,道家学说对他的影响也很大。这里的“俭”,既有少、不够之意,也指行为约束而有节制。所谓“茶性俭”,即指茶里的有效成分不多,饮茶者要顺应茶的这个本性,在煮茶、饮茶时控制好茶末与水的比例,并严格遵守一定的品饮规则。正因所受约束颇多,故饮者在煮茶、饮茶的过程中,会不自觉地受到感染,其品格也会愈加趋向“俭”,趋向“精行俭德”。久而久之,就发展出了茶文化这一重要的精神内涵。将茶性归结为“俭”,一方面来自陆羽丰富的实践经验,另一方面也是陆羽对中唐前饮茶文化精神的继承和发展。陆羽所提倡的俭约茶道,体现了他对老子学说的接受,《老子》五十九章云:“治人事天莫若啬。……是谓深根固柢,长生久视之道。”这里的“啬”与“俭”有大致相同的内涵,老子在这里提出治国养生的普遍原则,即“啬”,有节制,不放逸,还要注意节俭。陆羽对此应该有深刻的理解,他的茶道思想明显有老子“啬”的理念。

◆ 一壶茶、一本书,一千多年以后,这些文字仍然能够触发我们内心深处的冲动,引领我们去触摸那古老的茶饼,去轻嗅唐代飘来的一缕茶香。张则桐2019年9月20日

一之源

◆ “茶”字在唐玄宗开元时期的字典《开元文字音义》中已有收录,陆羽在撰写《茶经》时,始将“荼”全部改为“茶”字,一片灵草才有了优美而充满诗意的字形。在陆羽心目中,茶是高贵的,与行为谨慎、俭而有德的人最为匹配,和人参一样珍贵。南方嘉木,是陆羽对茶的自然属性和文化品性的总体概括。陆羽的血液里流淌着行吟泽畔的三闾大夫的精神,他认为茶这一嘉木与屈原《橘颂》中“后皇嘉树”的内涵相通。自陆羽始,“茶”这一美丽的辞藻在国人的心目中,便始终与高雅、诗意等紧紧相连。

四之器

◆ 在陆羽设计的风炉的炉壁的三个小洞口上方,分别铸刻了“伊公”“羹陆”“氏茶”各两个古文字,连起来即为“伊公羹,陆氏茶”,陆羽把自己的茶汤和商代贤相伊尹所煮的羹汤相提并论,这一细节透露出陆羽心中的自我期许相当高远,和杜甫“窃比稷与契”同一机杼,唐人的自信和豪迈,千年之后仍可清晰窥见。

五之煮

◆ 其始,若茶之至嫩者,蒸罢热捣,叶烂而牙笋存焉。假以力者,持千钧杵,亦不之烂。如漆科珠,壮士接之,不能驻其指。及就,则似无穰[插图]骨也。炙之,则其节若倪倪[插图],如婴儿之臂耳。

◆ 开始制茶的时候,如果是极嫩的芽叶,蒸后趁热捣,叶捣烂了,而芽尖还是完整的。如果只用蛮力,即使拿很重的杵杆,也捣不烂它。这就如同圆滑的漆树籽粒,虽然轻而小,但壮士反而捏不住它是一个道理。捣好后,嫩芽就像没有筋骨似的,经过火烤,柔软得像婴儿的手臂

◆ 其火,用炭,次用劲薪。(谓桑、槐、桐、枥之类也。)其炭,曾经燔炙[插图],为膻腻所及,及膏木、败器,不用之。(膏木,谓柏、桂、桧也。败器,谓朽废器也。)古人有劳薪之味[插图],信哉!其水,用山水上,江水中,井水下。(《荈赋》所谓:“水则岷方之注,揖[插图]彼清流。”)其山水,拣乳泉、石池慢流者上;其瀑涌湍漱[插图],勿食之,久食令人有颈疾。又多别流于山谷者,澄浸不泄。自火天至霜郊[插图]以前,或潜龙蓄毒于其间,饮者可决之,以流其恶,使新泉涓涓然,酌之。其江水,取去人远者。井,取汲多者。煮茶的燃料,最好用木炭,其次用火力强的柴。(如桑、槐、桐、枥之类。)曾经烤过肉,沾染上了腥膻油腻气味的炭,或是含有油脂的木柴(如柏、桂、桧树)以及朽坏的木器(废弃的腐朽木器),都不能用。古人认为用以上所说的不合适的木柴烧出来的东西会有异味,确实如此。煮茶的水,用山水最好,其次是江河的水,井水最差。(如同《荈赋》所说,水就要饮用像岷江流淌的清流。)山水,最好选取甘美的泉水、石池中缓慢流淌的水;奔涌湍急的水不要饮用,长期喝这种水,会使人颈部生病。几处溪流汇合,停蓄于山谷的水,水虽澄清,但不流动。从酷暑到霜降,也许有蛇蝎等的毒素潜藏其中,要喝时应先挖开缺口,把污秽有毒的水放走,使新的泉水涓涓流来,然后饮用。江河的水,要到远离居民的地方去取,井水要从经常汲水的井中取。其沸,如鱼目[插图],微有声,为一沸;缘边如涌泉连珠,为二沸;腾波鼓浪,为三沸。已上水老不可食也。初沸,则水合量,调之以盐味,谓弃其啜余。(啜,尝也,市税反,又市悦反。)无乃[插图][插图]注6而钟其一味乎!(上古暂反,下吐滥反,无味也。)第二沸出水一瓢,以竹[插图]环激汤心,则量末当中心而下。有顷,势若奔涛溅沫,以所出水止之,而育其华[插图]也。水煮沸了,冒出鱼目似的小泡,有轻微的响声,称作“一沸”。锅的边缘有水泡像泉涌连珠般往上冒,称作“二沸”。到了水像波浪般翻滚奔腾,称作“三沸”。再继续煮,水老了,就不宜饮用了。注6 [插图][插图](gǎn dǎn):无味。水初沸时,按照水量放适当的盐调味,把尝剩下的那点水倒掉。(啜,尝的意思,市税反,又市悦反。)切莫因无味而过分加盐,否则,不就成了特别喜欢这种盐味了吗!([插图]音古暂反,[插图]音吐滥反,没有味道的意思。)第二沸时,舀出一瓢水,再用竹[插图]在沸水中转圈搅动,用则量取茶末,沿旋涡中心投下。过一会儿,水大开,波涛翻滚,水沫飞溅,就把刚才舀出的那瓢水倒入止沸,以孕育水面生成的“华”(汤花)。

七之事

◆ 傅巽《七诲》[插图]:“蒲桃、宛柰、齐柿、燕栗、峘[插图]阳黄梨、巫山朱橘、南中茶子、西极石蜜。”

◆ 傅巽《七诲》说:“蒲地的桃子,古大宛国的苹果,齐地的柿子,燕地的板栗,恒阳的黄梨,巫山的红橘,南中的茶子,西极的石蜜。”

◆ 孙楚《歌》:“茱萸出芳树颠,鲤鱼出洛水泉。白盐出河东,美豉出鲁渊。姜、桂、茶荈出巴蜀,椒、橘、木兰出高山。蓼苏出沟渠,精稗出中田。”

◆ 孙楚《歌》说:“茱萸的果子结在芳香之树的顶端,鲤鱼产在洛水泉。白盐出在河东,美豉出于山东。姜、桂、茶产于四川一带,椒、橘、木兰长在高山上。蓼草和紫苏长在沟渠边,上等的精米长在田中。”

八之出

◆ 淮南(茶区):茶以光州产的品质为最好(光州的茶,产于光山县黄头港的,与峡州的相同),义阳郡、舒州产的品质次之(义阳郡的茶,产于义阳县钟山的,与襄州的相同;舒州的茶,产于太湖县潜山的,与荆州的相同),寿州产的品质差(寿州的茶,产于盛唐县霍山的,与衡山县的相同),蕲州、黄州产的品质更差(蕲州产于黄梅县山谷的茶,黄州产于麻城县山谷的茶,与金州、梁州的相同)。

九之略

◆ 关于煮茶用具,如果在松间,有石可放置茶具,那么具列(陈列床或陈列架)可以不要。如果用干柴鼎锅之类烧水,那么,风炉、灰承、炭[插图]、火[插图]、交床等都可不用。若是在泉水溪涧之旁,则水方、涤方、漉水囊也可以不要。如果是五人以下出游,茶又可碾成精细的末,就不必用罗合了。倘若要攀藤附葛,登上险岩,或拉着粗大绳索进入山洞,便先在山口把茶烤好捣细,或用纸包,或用盒装,那么,碾、拂末等也可以不用。这样,只要把瓢、碗、[插图]、札、熟盂、鹾簋都盛放在一只筥里,都篮也可以省去。但是,在城市之中,贵族之家,如果二十四种器具中缺少一样,那就废弃了饮茶。

◆ 在本篇中,陆羽提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饮茶之境。一种是针对“城邑之中,王公之门”,提出“二十四器阙一,则茶废矣”,要严格遵循制茶、煮饮之法。而另一种,是针对野外山林,如松间石上、泉水或溪涧旁边、山岩上的山洞内,则前列采制、煮饮之器,多可省去。这一篇,可以说是陆羽茶学思想的集中体现。一方面,陆羽以“经”名茶,全书也处处体现着陆羽儒家经世致用的思想,二十四器不可废一,就是这种礼制、规范的体现;另一方面,浪迹江湖的人生经历、与僧道的交游、中唐的时代风气,这些又让陆羽颇有一颗追求隐逸的自由之心,反映在茶道方面,即追求极简、自然,不拘泥于程式。于陆羽个人内心而言,从制茶到煮茶,他其实特别推崇野外、自然、朴素的环境,这样的趣味符合隐士、山人的精神气质。但在茶道初兴的时候,强调严格的制作、品饮规范,无疑能将茶道抬到一个比较高的地位,也更利于在“王公之门”进行推广。总而言之,《茶之略》一篇可以说从最隐秘之处反映了茶圣陆羽内心真实的想法——做个林栖谷隐者,拾薪、掬水,即可为茶。值得一提的是,此篇对后世文人的影响至深。以至于后代以煮茶为题材的绘画作品,画面的背景多为松间石上,溪涧之旁,而甚少选择高门宅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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